我人生第一个艰难时刻,是在我八岁的时候。
那天和邻家小朋友从河边玩耍回来,看到家门前围了好些人。
我们家在乡镇政府大院,是一排砖瓦平房。
家里传出了爸爸的怒骂声和妈妈的哭声。能听得出爸爸在打她。我的爸爸,一向性情温和,从来不跟人红脸的。难以想象他的发怒,一定是出了天大的事情。
小我4岁的妹妹在一边玩,她还不懂事。哥哥不知道跑哪儿去了。
然后,围观的人群中,我听到了他们窃窃的议论,一个邻居姐姐笑嘻嘻地跟别人说着什么。
我渐渐明白,大约是我的妈妈有外遇了。
那天,我逃了。
我在山上躲起来。我忘了我有没有哭。
没有人有空闲理会,这个8岁小男孩那天去了哪里、怎么过的。
直到天黑,我才回了家。一个从此面目全非的家。
在这个山区小镇,这是人们难得的刺激性的新闻,我们家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。
我则成了落单的小鸟,任人嘲笑、欺负,骂不还口,打不还手。
小朋友往往是最残忍的。记得有天经过街上,被几个比我大些的小孩拦住,他们围着我,比划着下流的手势,笑啊闹啊。
我只有落荒而逃。除了逃,我不知道能做什么。
我会在我家附近的树上,发现有人刻上我家人的名字,打上叉叉。我也只能绕开那树走。
而每当有片言只语飘到耳边,或是看到别人暧昧嘲弄的眼神,我都心惊肉跳,赶紧逃离。
唯一一次“反抗”,是我们邻居几个孩子去捡柴火的时候。本来我捡了一堆放好了,别的小孩来抢,我不让,结果他们就拿我们家的事来说,说得很难听。我暴怒起来,冲上去厮打。
回到家,家人知道我跟人打架了,也没说什么。一家人都在互相逃避。
从那时开始,我喜欢一个人跑到山上。
我们那个小镇很有点故事,抗战时期国军在这里打过一场难得的胜仗,蒋委员长在纪念碑上题写的“碧血千秋”四个大字至今应该还在吧。小时候我们去山上砍柴,还经常在荒废的战壕里捡到弹壳。
山下,一条清澈的小河蜿蜒而过,山坡上一大片郁郁葱葱的竹林。我在竹林里搭了个小窝,铺上厚厚的竹叶,躺在里面仰望蓝天白云,想象山外的世界。
我渴望长大后走出这片竹林,这个大山,走得越远越好。
如果必须呆在家里,我就用几个大纸箱串起来,挖几个小“窗口”透气,然后整天躲在里边点着蜡烛看书。大人们经常以为我跑出去了,不知道其实我一直躲在里边。
我跟外部世界从此隔离起来,小心翼翼包裹着自己。
一年之后,当我知道由于爸爸工作调动,我们家要离开那个小镇,我感到终于可以解脱了。
在我央求之下,到了新的地方,爸爸给我改了名字。
然而我终究没能解脱。这件事情如梦魇,在我成长过程中如影随形,纠缠我、压迫我,对我的影响到底有多大,我真的不知道。
这件事在我心中埋藏着,一直没有对人说起过。
直到跟joe在一起——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跟他说的了,只是知道,直到跟他说了,这件事才终于放下了。
是的,我放下了。在漫长的成长岁月中,它是我的耻辱,甚至我的家庭也曾经是我的耻辱。但当我放下,我谅解了一切,正如我的爸爸,这个大度的男人,原谅了他的妻子。他们的晚年说不上太幸福,但至少平安。
现在的我明白了,人生当中一定会经历一些艰难时刻。我们无处可逃,唯有坚韧地扛着。我们正是这样跌跌撞撞、遍体鳞伤地成长着,顽强地成长着。
终于,在千疮百孔中学会——
宠辱不惊。